曹嬷嬷看了她一眼。
谢二夫人轻轻笑了一声:“世子夫人连太夫人的话也要分账?”
“要。”
沈照檀道,“牌能行到哪里,话便要写到哪里。
否则今日我拿着它开旧药房,明日便会有人说我仗着世子私情乱翻谢府。”
这一次,谢二夫人的笑彻底没了。
谢太夫人却慢慢点了点头:“曹嬷嬷,写。”
曹嬷嬷铺纸。
太夫人一字一句道:“自今日起,沈照檀持掌事牌,清旧药房、旧库、旧门房三处冬月以来旧账。
曹嬷嬷监印,二房交钥匙与对牌,账房照簿听问。
三日内,只清账,不定罪。”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屋里像有一根绷紧的线松了一寸。
不是松给二房,是松给所有可能被推出来顶罪的人。
谢太夫人看向谢二夫人:“你说人心会散。”
谢二夫人垂眼:“儿媳是怕底下人不安。”
“底下人怕的不是查账。”
太夫人道,“是账错了没人落名,最后要他们拿命填。”
谢二夫人不说话了。
太夫人把掌事令押上自己的小印,曹嬷嬷又照沈照檀的话抄了一份副页,把钥匙、锁、封签、监印四项列成空格。
那些空格比正文更叫人心慌——正文还能听成场面话,空格却等着人把名字填进去。
“掌事牌不是给人显威风。”
太夫人把那份副页推到她面前,“是给账落名。”
沈照檀这才收起铜牌:“照檀记下了。”
***
正院散时,谢二夫人走得不慢。
她身边的婆子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沈照檀没有追看,只把掌事令、三处封签和掌事牌一并交给青黛收好,单留那枚铜牌还在自己掌心。
铜边硌出一道浅浅红痕,她拢了拢手指,没有揉。
走到廊下时,谢无咎站在转角。
他今日没有进正院,身上披着灰狐领的旧披风,脸色比昨日更淡些。
长风立在两步外,手中捧着一只小木匣。
谢无咎把木匣推到她面前:“旧印泥和压尺。
太夫人让给你的。”
沈照檀接过。
木匣不重,里面一盒暗红印泥,一方黑檀压尺,压尺边角有旧磨痕,是用过许多年的东西。
“太夫人让给的?”
她问。
谢无咎看着她掌心那道红痕:“嗯。”
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替自己认功,只在她合上木匣时,顺手把案边一方干帕推近了半寸。
“铜牌冷,握久了手疼。”
沈照檀垂眼看了一下。
干帕素白,没有绣纹,叠得方正。
她把帕子收进袖中,掌事牌也收了进去。
“牌子不重。”
“会咬手。”
谢无咎道。
沈照檀难得看了他一眼:“那就让它先咬我三日。”
谢无咎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不像笑,又比笑更轻。
“午后开哪一处?”
“旧药房。”
沈照檀道。
风从廊外吹过来,檐下铜铃微微一响。
长风替她把那只小木匣转交给青黛,曹嬷嬷已先一步往旧药房去开门。
沈照檀拢着袖里那枚铜牌,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紧闭的门,迈步往廊下走去。
午后,旧药房的账柜,开了。
两个账房抬来一张长案摆在门外,曹嬷嬷亲自验过门锁,又把当值的两个旧仆叫到案前落了名。
青黛铺开新簿,研了墨,把那盒太夫人给的暗红印泥揭开盖搁在案角。
沈照檀取出掌事牌,压在副页一角,铜面朝上。
她没有先动账柜,先叫账房把冬月以来的旧簿一本本码齐,按门房、库房、药房各分一摞。
日头偏西,照在那一摞摞泛黄的旧纸上,灰尘浮起来,一柜久闭的旧账,终于摊在了光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