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无论是在喝酒看报、用餐吃饭、或是聊天谈话,只要他们言行举止稍有不称心的,听得不顺耳的,就咆哮谩骂连抽他们耳光。三天两头殴打母亲,锅碗盘杯与矮桌小几尽数往他们身上砸,狭小的六迭席客厅根本无处可躲。
长期下来,母亲不堪忍受而选择离开,离去前还对他们说:「别哭,等我回来」
骗人!全是骗人!
三年过去了,母亲一个影子都不曾瞧见。倒是他们兄妹的处境,越来越难过。
第一年,父亲稍有反省安份了些,然后开始酗酒浇愁。第二年故态復萌变本加厉,他与妹妹已不睡房间改睡在壁橱,几乎是每夜带着瘀青伤痕不得安眠──
到了第三年,父亲又一次烂醉,在深夜把妹妹拖出壁橱想要强姦。他一听哭喊声就起来,直奔厨房拿水果刀,一刀从正要脱裤的父亲背后插下去那一刀插下去的爽快解脱感,绝非满嘴法条诫律、不时阔啖道德伦理,生活舒适的平行蠢货可以体会理解。在那一大类平行蠢货的眼中,他的行为就是大逆不道,罪重极刑。
当晚和妹妹睡在客厅的那一夜,是睡得最熟最香甜的一夜。隔日,父亲的混球友人来访,他袖藏水果刀去开门,让父亲的混球友人进来。那浑球友人看见房里倒于血泊中的父亲,转身对他霹哩啪啦教训一堆话还抽他耳光。
说了什么话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好歹是你父亲」这句话一出来,他手里水果刀就猝然捅进对方裤裆里之后他搜刮家里与尸体身上的财物,带着妹妹逃离。
他俩辗转去过不少地方,因缺乏谋生技能,只好偷蒙拐骗渡过每一天。日子虽是困苦,却也多了不少欢笑声。但他明白这种窃盗为生的日子,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他找到一间培育艺伎的茶水屋,说服妹妹去暂居一阵子,等他攒下买屋钱或开创一份事业,一定会来接她。他好希望能够再见妹妹一面不知她过得
他最后的强烈念头,是入组时託付给贞鹤抚子的一封信
服部半宽低头看着染血袖服,那透身穿出的支支箭簇,生命温度不停从此涓涓流出。浓厚困倦与剧痛一齐涌上逐渐涣散的模糊意识,眼皮越来越胶重欲阖。这一阖,便再也睁不开
若说他有什么遗憾大概是老家传承下来的澡堂事业。
自老家三年前因应时代潮流而大幅改造之后,他只回去过一次,浴场面貌变得相当惊人:
『四围环墙的偌大浴场,全面彩绘了珊瑚水草和七彩鱼群的海洋壁画,一隻隻蓝虾红蟹在壁画底边爬行。长方宽阔的陷阶浴池中,建立一尊精工雕琢的四首狮头喷泉,热腾腾池水从四头狮口裏广洒而下。池畔走道加置一盆盆木箱植栽槽,槽内满是绿叶白花且生机盎然的白掌竽;天顶不仅有华丽明亮的水晶吊灯,沿顶另有朱红灯笼可切换成烘暖的昏醺光景──客流量大增。』
除了大幅改造装潢外,还常常邀请相声、歌手、魔术师等表演团体进来活动,连油压按摩业的也一起合作。这一切始于他多年前的建议。
他没想到传统死忠者的老爸老妈,竟然会因为他尝试性的建议而改变之后他还帮忙出资自己大部分的储蓄。
最后一次回去,见到家里生意蒸蒸日上、一派兴盛发展的繁荣景象,他深感无比欣慰甚至兴起辞退事务组,回家继承事业的念头
他此刻只想舒舒服服浸泡在自家热气腾昇的暖和池子里。
他此刻只想对年迈的父母亲,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他此刻只想
「你曾后悔过吗?」一道虚弱声音,唤回服部半宽所剩无几的疲乏意识。
「我只后悔不多回去几趟。」他看向对面挨墙侧坐,气若游丝的金田蒲三。他也跟着挨墙坐下,问道:「你呢?」
「我我放不下一个人。」
「是喔你放心,只要组长逃出去你挂念的人,会受到妥善照顾。」他说着,再望一眼金田蒲三,发现对方已经断气了。
「睡吧。」他阖上双眼说:「我们都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