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妈收拾完晌午的厨房,鼻尖和鬓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从主卧出来时左胳膊弯里严严实实夹着换洗的米白短袖睡裙、干净棉内裤和一双卷好的浅肉色蝉翼丝袜,布团紧贴着肋侧防滑落,趿着塑料拖鞋进了玄关右手的卫生间,木门咔哒一声带上。
我歪在客厅沙发上没动,耳朵却竖着。
只听见卫生间门背面那根用了十几年的老式金属插销柄,顺着铁槽往里推了半截,铁片刮擦铁箍的干涩声响走到一半,突兀地停住了。走廊里静了两口气的时间,那声惯常锁死到底的咔哒闷响,始终没落下来。紧跟着,哗啦啦的花洒水声砸在卫生间瓷砖地上。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拎起阳台角落那只装脏水的小塑料桶,放轻步子晃到卫生间门口。磨砂玻璃门上晃着一道模糊的肉色剪影,我伸出右手往下一按金属门把,锁舌果然没进槽,木门顺着我的手劲往里头轻轻让开一指宽的竖缝,一股滚烫潮湿的水汽混着洗发水和雪花膏被热气蒸出来的浓香,扑面撞在我鼻梁上。
没插。她没插。
昨儿夜里这扇门后头洗的,是刚让我弄了一宿的身子。今儿这根守了十几年的老插销,头一回给她自己留了半截空当。我腰背一下绷紧,握着门把的手指头收紧又松开。
门缝刚让开,里头哗哗的水声霎时顿住,磨砂玻璃后头那团高挑的肉色人影猛地往里侧墙角缩了半步,胳膊交叉往胸前拢了一下。我握着门把没往里推,隔着那一指宽的热气开口:“妈,你门没插上啊?我进来把脏水桶搁下、顺手拿个盆行吗?”
里头立刻炸开她拔高了调门的急声:“拿啥盆!那门插销发涩不好使了,卡不进去,回头你拿改锥修修!现在不许开门啊!”
我盯着门框边那根平时滑溜得一碰就到底的铁插销位置,嘴角往上翘,手还搭在门把上故意逗她:“不能吧,昨儿我用着还好好的呢,要不我现在进来瞅一眼哪儿卡住了?”
卫生间里头传来一阵抓浴巾的窸窣响动,她的骂声隔着磨砂玻璃透出来,带着点色厉内荏的慌:“我说不好使就不好使!等妈洗完了你再进来修!赶紧把门带上,漏风!”
这声“漏风”听得我鼻息粗了一分。我没再往里逼,笑着往回一拉门把,替她把木门严丝合缝带上,拎着小桶退开两步,站在走廊听了一会儿。里头隔了好几秒,花洒水声才重新哗啦啦响起来。
等她二十来分钟后擦着头发出来,我斜在沙发上拿眼睛跟着她走,她从头到尾,连看都没再看那根插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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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客厅电视屏幕啪地按黑。我转身回次卧,连房门都没带,直接弯腰从单人床上捞起我那只套着浅灰格枕套的枕头夹在右胳膊底下,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几步跨过走廊,一把推开虚掩的主卧门。
主卧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昨晚让我搬进来的那台落地扇立在床尾,慢悠悠摇头嗡鸣。妈刚洗完脸,脂粉卸干净了,露出白里透暖的素净皮肉,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米白旧棉睡裙,裙摆底下两条长腿依然裹着薄如蝉翼的浅肉色连裤袜,正侧坐在新铺的蓝白条纹粗布床沿上,左手托着白瓷瓶绿盖的老牌雪花膏,右手食指刚从瓶里挖出一小团白膏子往脖颈侧面的浅纹上抹。一抬头瞧见我夹着枕头大摇大摆跨进门,她挖膏子的食指当场停在半空,整张素脸腾地从腮帮子红到了耳根。
她手里的白瓷瓶往梳妆台边上一顿,腾出手指着门口就撵人:“哎哎,你抱枕头过来干啥?早上铺床单的时候妈咋跟你说的?昨儿那是太晚了,你还顺杆往上爬是吧,回你自己屋睡去!”
我脚底下压根不往外走,绕过摇头的落地扇几步走到大床里侧,弯腰把怀里的浅灰格枕头端端正正拍在她那只大朵牡丹花枕头旁边,嘴里理直气壮地诉苦:“次卧跟蒸笼似的,一点儿风都不透,这落地扇昨儿半夜不都让我搬你这屋来了吗?”
妈撑着床沿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拎我那只浅灰格枕头的布角:“热你就把落地扇拎回你屋去呗!”
我眼疾手快一屁股坐上床沿,拿一百七十多斤的后背死死压住枕头边沿,仰头冲她耍赖:“拎来拎去的折腾啥呀,插座线还不够长呢。再说了,这床单是我早上搓干净晾上的,也是咱娘俩一块儿铺的,我不睡这儿谁睡这儿?妈你忍心看我回小床烙一宿饼啊?”
妈两根手指头捏着我的枕套角往外拽了半寸,被我后背压得纹丝不动。她低头瞪着我这张死皮赖脸的脸,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叫我这套歪理堵得没词儿了,扑哧一声气笑出来,扬起手背在我肩膀上拍了一记:“……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洗一回床单就成这床的东家了是吧?真是个没脸没皮的赖皮狗!”
骂我是赖皮狗,捏着枕套角的手指头却松了劲,反手替我把刚拽歪了半寸的浅灰格枕头往床头柜方向拍了两下,拍得跟她那只牡丹花枕头严丝合缝地齐平,末了还板着脸找补一句:“往里头挪挪,大热天的别贴着妈,挤得慌。”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痛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