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坐沙发另一头擦自己手机屏,屏幕上全是指纹,我拿那块旧眼镜布一点一点蹭,这是我给自个儿找的手里的活。
被点了名,我往镜头跟前凑了凑,让我爸能看见我半张脸。
“吃了,挺好。”我说。
“你妈呢,你妈这两天咋样?”
“妈在边上呢,你自个儿问。”
“问啥问,我好着呢。”她接过去,答得顺,碎话一句接一句,“今儿天儿闷,六月头了,屋里待不住人,纱窗明儿得让航航上了。你们那边呢,还封着?”
“封着。不过凭出入证能出去买菜了,一天一趟。”我爸在那头动了动,屏幕晃了一下,“食堂大师傅口重,做的菜齁咸,我们哥几个轮着自个儿煮面。”
“煮面你行不行的,上回视频你说煮坨了。”
“煮熟练了,这回没坨。”
问一圈,答一圈,问完了就没什么说的了,静了一拍。
电视里没开,屋里就剩豆角丝撕下来的动静,一根,又一根。
她低头撕一根丝,再抬头答一句,两头都不耽误。
“爸,你头发咋回事。”我凑近了点看,屏幕里他那脑袋推得长短不齐,青一块白一块的,“跟狗啃的似的。”
“同事拿推子给推的,”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推子是借的,手生。”
她探近屏幕瞅了一眼,笑出了声:“回来妈给你推。家里推子现成的,航航这头就是我推的。”
“妈推的也不齐。”我说。
“滚犊子,妈推的咋不齐了。”
“我后脑勺那块,”我抬手比划,“上个月你推完,大鹏视频里管我叫梯田。”
“他懂个屁。”
我爸在那头乐,乐完又没词了,又是那种静。
这种静我熟,每回视频都有,问到第十分钟就没什么可问的了,一家三口隔着两千来里地,把“吃了挺好注意防护”翻来覆去地说。
我坐了回去,接着擦我的手机屏,眼镜布在屏幕上转圈,指纹擦掉一层又冒上一层。
中段的时候,她显摆开了。
“老周我跟你说,”她把豆角盆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屏幕前倾,“你儿子前儿个六一,给我整了一桌子菜,锅包肉,你瞅瞅。”她把手机从缴费单上拿下来,翻相册,翻出那天拍的照片,怼到镜头前头,“肉片炸得焦黄,芡汁挂得匀,饭店里也就这水平。全是他自个儿张罗的,买菜买肉,瞒着我订的。”
“航航整的?”我爸凑近了看,“行啊。”
“还有呢,”她把手机支回去,“昨儿个又给我买了个新垫子,瑜伽垫,你瞅瞅这个。”她侧身拍了拍沙发边立着的那块蓝垫子,巴掌落上去砰砰响,“旧的都磨起毛了,他记着,不声不响给妈订了个新的。瞎花钱,一天天的,挣俩钱儿存不住。”
瞎花钱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眉毛是扬着的。这话我熟,她夸人就是这个骂法,骂得越响,心里越美。
“他挣的?”我爸问。
“画图,他们同学给的私活,一张图好几百。”她说着,忽然伸手,一把薅住我胳膊,“过来,让你爸瞅瞅!”
我被她拽得往那边歪。
一米八六的块头往那个小镜头里收,不是件容易事。
我半边肩膀悬在沙发沿外头,脖子得往她那边歪一截,膝盖顶着茶几腿,两个人才都进框。
肩膀挤着肩膀,隔着两层布,她胳膊还挎着我小臂,隔着袖子那点温度先过来了。
镜头里,她的脸在我脸旁边,我眼角的余光里全是她。
描过的眉,顺着眼形走的细弯;豆沙色的口红,刚抿过,唇上那点润还在;头发别在耳后,小金耳钉露出来,随着她说话一晃一晃;她笑得眼角那点纹全散开了,凑近了看,鬓边发根里透着一星半点的白。
“老周你瞅瞅,”她一只手还薅着我,另一只手指着屏幕里的我,嗓门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你儿子,一米八六,会做饭,会画图,会揉面,还知道给妈买垫子。”
她顿了顿。
“我儿子会疼妈了。”
话音没落,她的脸侧过来了。
我正对手机屏幕,她的脸是从我视野的边儿上侧过来的,余光先接到的:她挎着我小臂的那只手紧了半分,肩膀往我这边送了送,脖子伸过来,描过的眉在我眼角里压下来,跟着是那双豆沙色的唇,在我余光里放大,放大。
贴上了。
颧骨下方,往耳垂前头那一带。
她的唇是偏薄的那种,贴上来的时候先是口红那点润,凉一丝丝的,跟着是唇本身的热,隔着那层润印在我脸上。
一触,就离了。
喘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可这一下里,雪花膏的味儿混着口红那点说不清的甜,整个钻进我鼻子里了,我的眼睛管了自己十年,鼻子一天都没设防过,它不设防,它就全收着。
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