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比王夫人来得晚些。
邢夫人是贾母长子贾赦之妻。
约莫五十岁。
禀性愚犟。
她进来看了贾母一眼,没什么特别反应。
邢夫人的眼力素来是不行的。
坐下之后,只说了句“老太太去道观住了几日倒清爽了”,便自顾自地嗑瓜子。
真正让荣庆堂的气氛微妙起来的,是王熙凤的到来。
王熙凤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丹凤眼含春带笑,柳叶眉斜飞入鬓,身量苗条却体态风骚,走路带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哟!老祖宗回来了!
“可想死孙媳妇了!”
她一进门就笑着嚷嚷。
一面嚷嚷一面快步走到罗汉床前,弯腰凑近了贾母的面前。
然后她的声音停了。
丹凤眼在贾母的面容上定住了。
王熙凤的眼力是贾府上下第一等的。
不是那种粗浅的“看出个大概”。
而是一种精确到毛孔级别的观察力。
她管着荣国府上上下下数百号人。
哪个丫鬟今天多擦了半层粉、哪个管事婆子昨晚哭过一场、哪个姨娘新添了件首饰,她一眼便知。
她的丹凤眼此刻在贾母的面容上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扫描着。
额头。
眼角。
面颊。
法令纹。
嘴唇。
颈项。
每一处都在与她记忆中四日前的贾母进行着精密的比对。
比对的结果让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祖宗!”
她的声音重新活泼起来。
丹凤眼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出了一个夸张的笑。
但那笑容的底层有一道极其锋利的光。
如同锦缎包着的一把刀。
“您这是返老还童了不成!
孙媳妇这才几日没见,您这脸蛋子嫩得跟剥了壳的鸡子儿似的!
“这是哪家神仙给您施了什么法呀?”
她的语气是打趣的。
热闹的。
插科打诨的。
一如往常那个在贾母面前撒娇逗乐的凤辣子。
但她的丹凤眼没有笑。
那双眼睛在笑容的遮掩下冷静地注视着贾母的面容。
注视着那些不可能在四天之内自然消退的皱纹。
注视着那种不可能靠任何药浴就能恢复的皮肤质感。
她在分析。
在判断。
在将不合理的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联起来。
“你这猴儿,嘴上没把门的。”
贾母笑着用手指虚虚点了一下凤姐的额头。
笑容慈祥而自然。
一品诰命的派头拿捏得丝毫不差。
“什么返老还童。
不过是清虚观里有一味秘制的道家药浴,泡了三日,去了些风寒湿毒,人便精神了些。
“你就大惊小怪的。”
“药浴?”
王熙凤的语调上扬了半分。
“哟,什么药浴这么灵验?
孙媳妇也想去泡泡!
“改天老祖宗带我去呗?”
“去去去。”
贾母笑着摆手:
“那药浴是玄清真人专为老身配的方子,药材珍贵得紧,哪能人人都泡。
“你年纪轻轻的,泡什么药浴。”
“老祖宗偏心!”
王熙凤嘟着嘴撒娇。
但她的丹凤眼在贾母摆手的那一瞬扫了一眼贾母的手背。
那手背上的老年斑淡了大半。
皮肤紧致了。
血管不再那么突兀地暴露在皮肤表面。
这不是任何药浴能做到的。
王熙凤的嘴角维持着笑容。
但她的牙齿在笑容的深处微微咬了一下舌尖。
她没有再追问。
她是一个精明绝顶的女人。
精明绝顶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将疑问收起来,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里慢慢消化。
“老祖宗说得是。”
她笑嘻嘻地重新在贾母身边坐下。
一手自然地揽上了贾母的胳膊:
“是孙媳妇眼拙。
老祖宗本来就保养得好。
“泡个药浴去去湿毒,自然更精神了。”
她的手在揽住贾母胳膊的瞬间感受到了衣袖下手臂肌肉的弹性。
和四日前完全不同的弹性。
她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嘻嘻哈哈的常态。
“对了老祖宗,您不在这几日,东府珍大哥哥打发人来问了两回。
“说是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