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错觉,方才怎样都看不清脸孔,身着华丽服饰的城隍爷抬起头望向了他。
人很多,但不知怎的,林薰确定他就是在看自己。
仅仅惊鸿一瞥,即便是素来心性冷淡的林薰,也被那超脱凡俗的极致容颜深深震慑。
那是剥离了性别桎梏,近乎神明一般纯粹的俊美。
华贵衣袍衬着举手投足间的无上威严,乌黑长发如瀑布垂落腰际。
不过是神轿之上居高临下的一眼,便似重锤落下,狠狠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直到进入塔楼深处的林薰还懵懵的,他从小接触的都是西方的教育连同审美也是,这是第一次见到身着古代服饰的男人。
怎么说呢,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冲击。
【口渴吗?要不要喝点什么?红茶还是咖啡?】季末迁嘘寒问暖间带着揶揄的口吻。
【不用了,看到你一点都不渴了。
】林薰摆出一贯的不耐烦姿态。
不过很快他目光沉了下去。
【我跟你说过,除我之外,不要和任何人对视,为什么不听。
】季末迁手里握着水壶,看着热水漫过杯沿溢了出来,往日那副鲜活劲尽数褪去,声音压得很轻。
【什么?】
【不,没什么。
你喝完水快些睡觉吧,天色已经太晚。
】
端着白色瓷器制成的茶杯,上面的青色花纹倒是别致。
让学习美术的林薰在心底赞美这个男人还是很有审美的。
【我可不会在你这里睡觉。
】
话音刚落,他端起水杯喝下,一阵眩晕骤然席卷而来。
阖上双眼的最后一瞬,映入眼帘的是季末迁一片冰冷淡漠的眉眼,半分往日熟稔的温度都没有,全然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接住向后仰去的林薰,季末迁把他慢慢放在床上,指腹擦着发丝叹息:【没想到你居然能跑到这里来……可这里终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好好睡吧。
】
确定少年已陷入熟睡,他轻挥衣袖,一身现代装束顷刻化为雍容典雅的白缎深衣。
待他化作残影遁入夜色、不动声色地归入城隍神轿后的侍从行列时,三巡会的行程已然过半。
身侧和他相同款式衣着的男人忍不住调侃他:【哟,舍得来啦财帛司,不陪你的小朋友了?】
【高昌司,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学了不少人间新鲜说辞。
】
【可不是,人间诸事我最乐意研习。
不过就算再怎么学,我也分得清自己的本分,绝不会肆意越界。
】
听出话语里藏着的讥讽,季末迁只重重闷哼一声,并不打算多做辩驳。
高昌司见他不愿接话,只得轻轻叹息:【几百年光阴过去,你的心性倒是半点没有磨平,不像我们几人,早就心如止水。
】
祭祀仪式顺利落幕,朝阳即将冲破夜色,城隍在万民欢呼声中退场。
季末迁生怕被晨光沾染,脚步匆匆。
【财帛司,来我房内,有些话,我要同你谈谈。
】一身红衣的城隍与他擦肩而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是……】
季末迁心中已经盘算好说辞,踏入正殿后方木门,走进城隍的居所。
从院子跨入时,回廊两侧已完全沉浸在惨暗的阴影里,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阴湿。
不过转瞬之间,狂风呼啸着卷过檐角,豆大的雨点急促敲打着雕花窗棂,雨势骤然滂沱。
【来了?】他侧卧于贵妃椅上,早已没了神轿之上庇佑众生的宝相庄严。
纤长的手指捏着一只长杆烟斗,雾气袅袅升腾间,眼眸半垂,慵懒中透出丝丝危险。
【随便坐。
说说,你错在何处。
】
【恕属下愚钝,实在不知自己究竟何错。
】
【行,如今倒是和我讲起生分规矩来了。
但愿往后你不要追悔莫及。
】榻上男人慢条斯理吸了一口,冷冷扫过他,声音轻缓,字字锋利。
【唉,这种小事,本不必劳烦你。
但是……景容,我是真的在意他。
】心中焦急,季末迁一时忘却尊卑,脱口唤出城隍的本名。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面对眼前这位显佑公,心里没有半分底气。
几百年相伴,对方一眼便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秘密,可反观自己,却始终看不透城隍本人。
【好一桩小事。
季末迁,我不记得人神之间牵扯纠缠算得上小事。
莫非你是想去喝一碗孟婆汤?】
世人皆知显佑公坐镇城隍庙,护佑上海一方土地千百年,却少有人知晓,他讥讽起人来,句句一针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