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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出殡(2 / 7)

振山十五块,厂工会二十块,门口那个花圈是厂办送的,钱没到。

来吊唁的人不多。

一个婆娘抱着我爷爷的遗像哭,哭得很大声,旁边人劝,越劝越哭。

我跪在灵前,低着头,哭不出来。

眼睛又干又涩,我揉了揉。

门口有人压着声说话:“这事,办得忒寒碜。”

另一人接话:“他家那情况,你还不知道?爷俩一个躺医院,一个躺土里。”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我盯着供桌上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爷爷听评书的样子。

单田芳说到岳飞大战,他拍大腿;说到秦桧,他啐一口,骂一句“奸臣”

,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让我憋了回去,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

引灵的把我们领到一处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已经摆了供桌,许爷站在供桌后头,摆好架势。

我把遗像放上供桌,退下来,跪到爷爷跟前。

许爷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德山周公,生于戊子岁次二月初八,卒于己卯年九月初九,享年五十有二。”

“少时家贫,十七岁进厂,拜在老师傅门下,从翻砂学徒做起。

一把卡尺,量了一辈子;一双糙手,修了一辈子模具。

机械厂三十五年,他带出来的徒弟,一茬又一茬,如今都在车间里当师傅。

厂里那些老机床,哪台没经过他的手,哪台他修不好。”

“二十岁上娶妻,次年得子,取名小北。

一辈子本分,一辈子老实。

天大的委屈,咽进肚里,从没跟谁红过脸。”

“他这一辈子,是咱们机械厂最普通、也最硬的一个老工人。

今日西归,周德山老大人,你慢些走~”

许爷念完,顿了一下,扬声喊:“孝子孝孙,磕头!”

我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土上,沾了土,没掸。

宾客散了。

平地上只剩下一顶纸轿,轿里坐着爷爷的骨灰盒。

许爷说:“起轿吧。

家里就你一个了,好好送送你爷爷。”

我站起来,走到轿前。

四个抬杠的抬起轿子,我跟在旁边,一路往河滩边的坟地走。

坑是提前挖好的。

轿子放下,骨灰盒从轿里捧出来。

我抱着骨灰盒,盒子还有点余温,早上天不亮刚从火葬场领出来的。

放进坑里,先填了几锹土,头三锹得是家里人填。

土压下去,盒子看不见了。

抬杠的帮我填土,新土的颜色比别处深。

圆坟,烧纸,上香。

安葬完了。

抬杠的收了家伙,招呼我走。

我站起来,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走回坟前,蹲下去,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拍平了,又拍了两下。

抬杠的没催,站在旁边等着。

我站起来,这才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新坟上一根草都没有。

风从河滩上过来,把纸钱灰吹起来,又落下。

我想哭,还是没哭出来。

我只觉得,爷爷真走了。

这个家,到底不一样了。

我从河边回来,家里已经开席了。

丧席摆在院里,几桌,白菜豆腐,一碗一碗的。

帮忙的人、吊过唁的,都坐下吃。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一院子的人端着碗,嚼着饭,说话声嗡嗡的。

许爷见着我,起身过来,一把把我拉上桌,按在凳子上,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

忙了一天,肚子里得有东西。”

我端起碗。

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嘴里尽是一股白蜡味。

一院子的人吃饱了,抹抹嘴,陆陆续续走了。

有人走的时候,拍拍我的头,说一句“节哀”

。

没人问爷爷是怎么死的,也没人提。

他们打着饱嗝,说笑着散了。

我坐在桌边,碗里的饭还堆着。

我记得爷爷是为我爸借的钱,死在城西那条土路上,裤裆里缝着五百块,到死没交到医院。

我盯着碗里的饭,眼睛直着。

这一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转,摔盆、纸轿、唢呐、悼词、黄土,转得我头晕。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还没醒。

爷爷还在堂屋里听评书,收音机还会响。

眼皮子一暗。

这一天的喧闹,远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头一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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