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县令其人(第12页)
粮食拉回来的那天晚上,流民营的十七口人吃了一顿真正的饱饭。
糙米粥熬得稠稠的,每个人舀了满满一大碗,配着野菜和几片火腿肠碎末,稀里呼噜地喝下去,喝得满头大汗。
孩子们吃得最快,小虎连干了两碗,还要第三碗,被周氏拦住,怕撑坏了。
大人们也吃得多,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
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
张不言只喝了一碗。
不是不饿,是把更多的留给了别人。
他靠在槐树上,看着这些人吃饭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满足还是心酸。
吃完了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围着火堆坐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赵大虎坐在张不言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赵大虎,”
张不言开口了,“你之前说,青石县的县令叫周明远,是个清官。
具体说说,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赵大虎手里的草棍停了一下,想了想,说:“先生想知道哪方面的?”
“都说说。
他人怎么样,做官怎么样,为什么被架空,跟县尉王魁是什么关系。
越详细越好。”
赵大虎把草棍丢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苗舔舐、卷曲、变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周大人是五年前来青石县当县令的。
来的时候四十出头,带着老婆孩子,雇了一辆驴车,连个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上任第一天,他穿着补丁的官服来县衙,把县丞、主簿、县尉、三班衙役全叫到正堂,说了一句话——‘本县来青石县,不求升官财,只想为百姓做几件实事。
’”
赵大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当时大伙儿都觉得来了个好官。
头两年,周大人确实做了不少事——修水渠,开义仓,断了几桩积年的旧案,还免了一年的人头税。
百姓们高兴啊,给他送万民伞,送万民旗,敲锣打鼓地送到县衙门口。
周大人不收,说‘这都是本分,不值当谢’。”
“那后来呢?”
张不言问。
“后来?”
赵大虎的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忽明忽暗,“后来他就动不了了。”
“什么意思?”
“先生,您可能不知道,这大乾朝的官,不是你当了县令就能说了算的。”
赵大虎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县令上面有府台,府台上面有节度使,节度使上面有朝廷。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地面上的事,得听门阀的。”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最大的那个圈:“青石县最大的门阀是孙家,其次是李家、王家。
这三家把持着青石县七成的土地、五成的商铺、全部的粮行和当铺。
他们不放粮,百姓就没粮吃;他们不放贷,百姓就借不到钱;他们不出面,县衙连个差役都招不满。”
“周明远没有自己的班底?”
张不言问。
“没有。”
赵大虎摇头,“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师爷、两个仆人。
师爷姓孟,是个老秀才,跟着周大人十几年了,忠心耿耿,但也就动动笔杆子。
真正办事的衙役、捕快,全是王魁的人。”
“王魁。”
张不言重复了这个名字。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了。
陈掌柜说过,赵大虎也说过,每次提起这个名字,说话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王魁是什么来头?”
赵大虎把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个深深的洞,像是在泄什么:“王魁是青石县本地人,在县尉的位置上干了十六年。
十六年啊先生,县令换了四任,他岿然不动。
为什么?因为他是孙家的女婿,孙家又把女儿嫁给了府城的赵知府做妾。
一根藤上结的瓜,从青石县一直连到府城,连到京城。”
“所以他才是青石县真正说了算的人?”
“不是他说了算,是孙家说了算,他只是孙家的一条狗。”
赵大虎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但这条狗很会咬人。
县衙的差役、捕快,全是他的心腹。
税赋的征收、丁役的摊派、案件的审理,全是他的人经手。
周大人想插进去一个人,王魁就说‘不合规矩’。
周大人想查一笔账,王魁就说‘正在整理,过两天送来’。

